【邱克專欄 藝術專題】在鳥鳴與時間之間—鄒翔演奏梅西安的《鸟鸣集》(下)
邱克
在梅西安的筆下,鋼琴家所需要呈現的,並不僅僅是鳥鳴本身,更包括空氣的流動、山谷的迴響、光線的變化、清晨與黃昏的色彩,乃至整個空間的呼吸感。演奏者既要像配器大師般精確地組織音響層次,又要像詩人一樣處理靜默、停頓與氣息的流動。某種意義上,《鳥鳴集》的演奏者更接近於自然秩序的“記錄者”,而不是傳統意義上強調戲劇推動與情感敘事的“講述者”。
這也正是為何真正能夠完整演奏《鳥鳴集》的人始終寥寥無幾——它缺乏傳統鋼琴作品中清晰的戲劇高潮與旋律推動,一旦演奏者無法真正進入梅西安關於自然與宗教的精神世界,音樂便很容易淪為零散而晦澀的現代音響堆積。鄒翔最難得之處,在於他在極其繁複密集的音群之中,依舊保持著一種近乎“老僧入定”般的結構定力,並未因炫示技巧而消解梅西安音樂中那種肅穆而遼闊的荒野氣息。他沒有刻意追求誇張的戲劇效果,而是讓不同鳥類的鳴叫、空間層次與時間流動自然地浮現出來,仿佛一切原本就應如此存在。
現場聆聽時,我不禁聯想到中國傳統音樂中的百鳥朝鳳。兩者雖然都以“鳥”為題材,但背後的文化邏輯卻截然不同。《百鳥朝鳳》本質上仍屬於“人間”的音樂,它強調節慶氛圍、民間禮俗與旺盛的生命力,更多是一種“人借鳥抒情”的表達;而《鳥鳴集》則更接近一種關於自然的哲學思考——它並不試圖讓鳥鳴服務於人的情感,而是希望人暫時退後一步,真正去傾聽鳥自身的聲音。這種從“人類中心”向“自然主體”的回歸,在當下這個資訊碎片化時代顯得尤為珍貴。
在今天這樣一個節奏日益加快、資訊愈發喧囂的時代,能夠完整坐下來聆聽《鳥鳴集》這樣的作品,本身就已經不僅僅是一種音樂欣賞,更像是一場精神上的“減速”。在上海大劇院中劇場的那個下午,鄒翔並沒有試圖將觀眾帶入一個激情澎湃、炫目奪人的鋼琴世界,而是引領人們暫時離開“人類中心”的日常感知,進入一個由鳥鳴、光線、空氣與時間共同構成的神秘空間。
當最後一個音緩緩消失之後,我忽然意識到,《鳥鳴集》真正改變的,也許並不僅僅是人們對於“鳥”的理解,更是人類重新學習“傾聽”世界的方式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