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澳門導報】憶黃偉民先生
一、噩耗傳來
不久前,傳來陸懷斌兄的微信消息,說是黃偉民先生走了。
我心裡先是一愣,這消息太突然,半晌回不過神來。
黃偉民先生是我敬重多年的長輩。我總喚他「偉民先生」——這稱呼裡有敬意,更有親切心意。他是黃興先生的孫子,父親是黃興長子黃一歐。一門三代,心裡裝著的都是家國情懷。辛亥革命那一輩人,流血拼命,為的是振興中華;偉民先生繼承了那股精神,幾十年來默默為兩岸交流搭橋鋪路,做了許多實實在在的事。
二、因緣而起
我認識他,是在2015年。那時我和幾位清華後人的朋友,想在長沙為抗日烈士齊學啟將軍辦一場紀念活動。齊將軍是孫立人將軍的清華同學,生死至交,1945年殉國,埋骨嶽麓山。我們想邀請兩岸的老兵、後人,一起來追思。長沙的朋友說,這事可以找黃偉民先生幫忙——他在湖南政協,人脈廣,又熱心。
我便寫了一封信,冒眛地寄去,說了些粗淺的想法,盼他指點。沒想到他很快回了音,語氣溫和誠懇。他說這事有意義,隨即替我聯繫了民革的黃自榮主任,又找上長沙市黃埔後裔聯誼會。有了這些助力,活動才得以在八月成事。
三、嶽麓山上的往事
活動那天,海內外來的人不少。我們齊聚嶽麓山,在齊學啟將軍墓前獻花行禮。墓是重修的——原墓早在動盪年代被毀,荒蕪不堪。
這裡頭有一段故事。1988年,孫立人將軍在台灣剛獲自由,便想起這位生死之交的墓地情況。他托了幾位湖南籍袍澤回鄉探看,才知道齊將軍墓早已面目全非。孫將軍十分難過,便與戰友籌錢,想重修墓地。那時偉民先生正在政協,聽聞此事,感動于孫將軍跨越海峽的故人之情,決心全力相助。
他上下協調,多方奔走,終於在荒草亂石中找到齊將軍遺骨,並在原址附近重建新墓。經費不足的部分,他也在政協裡想法補齊。事成之後,孫立人將軍特意請中文秘書柳作梅教授代筆,寫了一副對聯贈他:
萬里雲山勞想像,一生宗仰重湖湘。
這十四個字,說的是孫將軍對湖湘風骨的追慕,也像是無意間道出了偉民先生一生的寫照——他身體裡流著黃興的血,腳下踩的是湖湘的土,做的事也貼著這片土地的精神:篤實、無我、重情義。

在活動正式開始前,我特意邀請偉民先生陪同,一同登上嶽麓山,瞻仰其祖父黃興先生之墓。我們肅立于墓前,向這位辛亥革命的偉人深深致禮。隨後,我們到黃興故居參觀。偉民先生親自為我們講解,聽著那些沉澱在舊物與故事裡的家國往事,我們不由肅然,仿佛也沉浸在那段晚清革命的歲月之中。
四、香江之會
活動後,偉民先生邀我們到湖南文史館座談。席間我提議,邀請他次年帶團來港,參加辛亥革命105周年紀念。他微笑點頭答允。
回港後我便與香港中華精忠慈善基金會的蔡建祥會長商議,細細籌畫。2016年5月,偉民先生與夫人,連同辛亥革命後人、湖南文史專家十余人抵港。那幾天,行程滿滿:到香港浸會大學與學者對談,去孫中山紀念館講黃興家訓,又到香港大學——當年孫中山先生演講之地——重走歷史現場。香港大學教育學院簡麗芳教授熱情款待,邀請我們到教職員餐廳用飯。窗外綠蔭濃濃,窗內笑語融融。那晚基金會名譽會長曾禮新先生設宴,席間杯盞交錯,聊的盡是近代舊事、家國情懷。

我們還帶他們去了屯門紅樓——相傳是辛亥革命遺址,又到著名的海天酒家吃海鮮。偉民先生席間話不多,但總是含笑聽著,偶爾插一兩句,穩重裡透著溫潤。
在訪港團即將離港之際,齊學啟將軍的外甥女黃錢其濂女士,特意假座香港賽馬會餐廳設宴送別。席間,她親致謝忱,感念偉民先生昔日為其舅父墓地重修之事所傾注的心力。黃太童年曾在長沙住過,會說湖南話。那天她站起來,用帶著長沙腔的鄉音致歡迎辭,滿桌湖南客人先是一靜,隨即爆出笑聲與掌聲。偉民先生眼睛亮亮的,連連說:「親切,真親切。」

五、後來的光景
之後我們又見過兩次。一次是2018年9月,我到長沙參加江漢文化論壇,偉民先生邀我講黃興家訓與民族復興。同場還有台灣的朱高正先生。會後一起吃飯,朱大哥促狹,要我喝酒才肯說童年故事。偉民先生在旁抿嘴笑,輕聲說:“他逗你的,別當真。”
去年12月,偉民先生來電,邀我參加長沙的黃興與辛亥革命學術研討會。晚宴上再見他,我心裡一沉——他瘦了不少,說話氣力也弱了。他早年是體育老師,身板挺直、聲音洪亮,如今卻顯出蒼老。我與黃夫人聊起香港舊事,她笑著點頭,眼裡掛著愉快回憶的光。
黃興先生家訓裡“篤實”二字,我常琢磨,是人生至理。我曾獲贈偉民先生題寫的“篤實”橫幅,筆力沉厚。每每展開,看著那墨蹟,心中便滿是對他一路提攜的深深感激。
六、燈火依稀
前兩日收拾書房,又見那副橫幅。紙上的墨蹟在燈光裡顯得格外深重。
忽然想起孫立人將軍送給偉民先生的那副對聯:
萬里雲山勞想像,一生宗仰重湖湘。
孫將軍的這副對聯,寫盡了對湖湘精神的崇敬與對故人的懷念。而偉民先生一生的作為,何嘗不是對此聯最生動的詮釋?
如今他走了,像嶽麓山上一片秋葉,輕輕落回土裡。而山上那些墓,那些故事,那些橫跨海峽的深情,卻彷佛還在風裡低聲訴說著。
故人已遠,雲山萬重。唯湖湘一脈精神,與這人間未曾冷卻的情義,或許從不需刻意想起,只因早已融入思憶,永志不忘。我對偉民先生的懷念,便是如此。正是:
長沙晤,笑語溫。
去歲樽前猶昨昔,
詎料別後隔重天。
試問青松何處是?
瀟湘夜雨憶故人。
香港劉偉華悼念
2025年12月7日